一九九六年的横滨,梅雨季黏稠得像是怎么也化不开的浓墨。
向阳撑着一把边缘已经脱了骨的黑伞,站在井田家古旧的雕花铁门前。他的裤腿早已被冰冷的雨水浇得湿透,黏答答地贴在小腿上,带走身体里为数不多的热量。十九岁的年纪,本该是在大学校园里肆意挥霍青春的岁头,可现实却像是一场暴雨,将他所有的自尊与希望浇得溃不成军。
母亲病重欠下的巨额高利贷,像一条毒蛇死死勒着他的脖子。在今晚之前,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出卖肉体、自甘堕落的准备。直到相熟的医生介绍,说井田家需要一个全职的深夜看护,照顾重病卧床的井田上二先生。
薪资高得惊人,唯一的条件是:必须绝对服从,且能忍受老人古怪的脾气。
向阳深吸了一口气,冰冷的空气混着泥土的腥味灌进肺里,让他清醒了几分。他抬起颤抖的手,按响了门铃。
开门的是个温婉的年轻女人,井田上二的女儿,惠子。她看起来有些疲惫,但眉眼间满是教养良好的温柔。
“你就是向阳君吧?快进来,外面雨大。”惠子侧过身,递上一条干净的毛巾,眼里带着几分感激与审视,“家父的身体……最近很糟糕。医生说可能就是这几个月的事了。我丈夫工作忙,我一个人实在撑不住深夜的照料,以后,就拜托你了。”
“请放心,井田太太,我一定会尽全力照顾好先生。”向阳紧紧攥着毛巾,微微弯下腰。他的声音有些沙哑,却透着绝境中抓住稻草的执着。
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后,惠子便回房休息了。偌大的古宅里,瞬间只剩下钟表走动的“嗒、嗒”声,和窗外永无止境的雨声。
凌晨两点,主卧里传出一声沉闷的剧烈咳嗽。
向阳浑身一惊,立刻放下手中的看护记录,轻手轻脚地推开了那扇沉重的木门。
房间里没有开灯,只有窗外偶尔闪过的雷光,将屋内勾勒出模糊的轮廓。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草味,还夹杂着一种属于迟暮老人的、死寂的气息。
向阳走到床边,借着走廊投射进来的微弱光线,第一次看清了这位井田上二先生。
那是一位即便卧病在床,也依旧散发着强烈压迫感的高大男人。哪怕已经七十岁高龄,岁月和疾病抽干了他的血肉,但他的骨架依旧宽阔得惊人,苍老的皮肤紧紧贴在凌厉的眉骨和颚线上,像是一尊饱经风霜的钢铁雕塑。
“谁……滚出去。”床上的老人缓缓睁开眼,那双眼睛没有老年人的浑浊,反而深邃、阴鸷,像是一头受了伤却依旧危险的孤狼。他的声音沙哑低沉,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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